闲话温哥华
 
去年秋季,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途经我处盘亘了数日。送他走后,我直接上了Grouse Mountain的山顶。暮色中,温哥华静静躺在山脚下,连绵起伏向远延伸;依山傍海浑然天成。轻雾乍起,万家灯火在那万树丛中闪烁不定,宛如繁星点点让人目不暇接。这就是让初来者怦然心动、让长住者剪不断理还乱的温哥华。
温哥华的春天常常是在雨中悄悄降临的。一夜醒来,满城满街已经让人眼花缭乱。那金黄的水仙和迎春;那粉红或胭红的樱花;那雪白或淡紫的广玉兰;还有那大叶杜鹃和如绢的茶花都忙忙地开颜展容。仿佛不这样就难以报答春的知遇之恩似的。再看那杨柳的鹅黄,灌木的青翠、小草的新绿。一个生气盎然的春天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在五彩缤纷的迎春庆典中,樱花可是当仁不让的主角。成千上万的樱树遍布温哥华,且不说私人庭院中那众多的樱桃树,环视大街小巷的两旁,大都排列着干粗枝繁有花无实的樱花树。也难为当年植树前辈的巧思,总是一街一花色,所以花期一到,既有独街独巷的清一色,也有邻居街坊的多层次。花在城里,城在花中,让人想不饱眼福都难。
樱花来得早也来得猛,可去得快也去得急。十天半月的就谢了,那落花时分又是一大壮观,花瓣随风飘舞,宛如花雨处处。一两天的工夫花瓣层层叠叠铺了满地,遥望去犹如花毯一般。
别以为花与春就此别过,温哥华从来不会让春天如此寂寞。从树上到地上,从庭院到旷野,花起花落刚刚开始。有桃李满天下的日子;有苹果杏花不夸口的时节。四月让花中贵族郁金香专美,五月是小叶杜鹃的天下。如血的玫瑰和多姿的月季从春到夏到秋地不肯罢休,更不要提那成千上万道不完名的草花和道不出名的野花。
温哥华人还真出了名的爱花,有庭院的广植房前屋后,住楼宇的则盆罐伺候。街坊邻居既交流又攀比。城内市郊不仅花店苗圃林立,就连不相干的商场小店也会在入春之后设立专区专柜地贩苗卖花。生意从来不愁,门庭若市不说,一但商家来个折扣,排队抢购也司空见惯。
当雨云不再遮天盖日,太阳也越来越留连往返的时候,温哥华的居民们才感觉到夏日的临近。清晨四、五点时,天就开始亮了。林中树上鸟儿们也欢叫起来,虽然扰人清梦,却没有人会恼忿。这里的人讲究"爱屋及乌",许多人还在自己前庭后院的树上挂上木制或塑胶的鸟食小巢,惟恐鸟儿们找不到食物。所以这里是鸟儿们的天堂,海鸥、野鸭、野鸽和大雁等都以此为家繁衍后代,别的叫不出名的鸟就更多不计其数。就连在中国被视为不祥之鸟的乌鸦都长得又肥又在,旁若无人地满街觅食,见了来往车辆和行人靠近也只是缓缓挪开几步,一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的神态。停在路上树下的车子时常遭受鸟粪的无妄之灾,车主们也只是默默地承受,在这个动辄法庭见的国度里,倒从来没有人以此对鸟提出过公诉。行车时还常有这样的事发生,行的好好的车会突然紧急停下,原来是野鸭或大雁的妈妈正在领着自己的儿女大摇大摆地穿越马路。
夏天的温哥华不仅是鸟儿们的乐园,也是其他动物的天堂。松鼠是庭院中最常见到的,它们在树上草间奔跑跳跃。如果想靠近细观,只需将花生等坚果拿在手里。它们就会在离开数尺的地方静静地等着,直到坚果抛到身边急忙叼了就跑。
如果说松鼠司空见惯不够看,那野鹿的穿庭过院就会让人激动不已。夏日里温哥华很多地方都能见到它们的踪影,或单走独行,或成双成对,更有拖儿带女三五成群地出动。每当看到它们,人会噤声,车会停行。野鹿们也十分乖巧,惊民但不扰民,缓缓而过留下的是优雅温顺的身影,带走的是人们默默无声的祝福。为了让这样的温馨场面能年得一年地持续到永远,市区不少的公路地段总是竖立着带有鹿图案的黄色标记,提醒来往车辆不要伤到可能在附近借道而过的野鹿。
和野鹿的路过让人惊喜相比,黑熊的造访就让人惊恐了。每到入夏,市政府就会出安民告示,提醒靠山略近的居民们提防黑熊的出没。初时我并不在意,直到三年前有了亲身经历后才知道这可不是故弄玄虚。那是一个仲夏的下午,下班回家的我一如往常将车开进了后院。下了车才发现异常,垃圾筒横在地上满地狼籍。再仔细一看,只见院边的大树下坐着一只才成年的黑熊,它正抓着瓜果残羹吃得起劲。我和它相距不足十公尺,我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幸亏黑熊只是抬头望望我,见我一无动静,便不再理我,低下头去忙着吃开了。趁着空隙我悄悄地挪着步钻进家门,锁好门后,惊魂未定地立刻电话报警。警察反应不慢,十几分钟就来了三辆警车,几个领着警犬长短家伙齐备的警员如临大敌地进了院子。当得知黑熊已先他们而去的消息后,就顺着追踪而去,根本没有理会我要他们枪下留熊的话。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到,那只黑熊必然凶多吉少了,心里默默祈祷那黑熊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归到它的山林之中。可惜事与愿违,半小时不到黑熊就在离我一个街区这遥的民宅后院旁倒下了。
其实黑熊外貌吓人,却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凶残。至少我在温哥华的这些年中还没有听说过黑熊主动攻击人的事情。不过黑熊喜爱肉食不假,让这里人印象深刻的是它们在河边捕捉回游三文鱼的模样。
说到三文鱼的回游,又是温哥华夏末初秋的一大景观。每年七、八、九三月在海里长大成熟的三文鱼就会不约而同地从太平洋深处回游到当年生它养它的地方来,温哥华的河里顿时热闹起来,成千上万膘肥体壮形态各异的三文鱼潮水般地逆流而上,开始了渡险滩跃断崖直上源头的壮举,目的简单明了:为自己未来的儿女们有一块水清流缓的出生地。这一路走来可谓代价惨重,从海到河,处处是一网打尽的渔船;从河到湖,时时有暗藏杀机的鱼钩。那浅水岸边的熊掌拦截,那从天而降的鹰嘴偷袭。能侥幸躲过劫难的至多不过十之一二,幸存者们一到达源头便忙着繁衍后代。完成任务后,它们就徘徊在自己永远不可能活着再相见的儿女身边,不吃不喝地等待着大限的降临。这些尽职又悲壮的父母们不仅为它们后代站完最后一班岗,还留下自己的躯骸让来年破卵而出的儿女们有足够的食粮果腹。
当河中鱼儿们趋归寂寞的时候,秋高气爽的秋天也就进驻温哥华了。这里的初秋没有秋老虎酷热的肆虐,唯有天高云淡斜阳送暖,只是白昼渐短夜风渐凉。让人感觉到秋日的气息。不过不电台电视开始报道北部山区和邻省雪花飞舞的消息时,温哥华的居民仍然无动于衷地当西洋景看,因为这里还是一片"秋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祥和景象。
不过树木的感觉准确可靠的多,何况温哥华是一个树的王国。除了满山遍野的野生林外,千家万户的庭院中更是无树不成院。有树就有叶、有叶就知秋。所以一入秋意深浓的十月,城内城外处处是盛装迎秋的叶子。血红的枫叶、淡黄的桦叶、如橙的橡叶……,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十分的赏心悦目。如果说温哥华的春天是花的世界,那秋天就是叶的天下。
秋天更是收获的季节,自然成熟的蔬菜瓜果琳琅满目,黄了的玉米、红了的南瓜、满街的苹果满街的梨,从里到外地透着新鲜水灵。还有秋风吹肥的海蟹、应时应节的火鸡、低陆平原的牛羊、沿海内河的鱼虾,无一不在炫耀着温哥华的物产丰富。
有收获必有庆典,十月中旬的感恩节就像中国的中秋节,原本起源于秋收后的喜庆,演变至今成了合家团圆的日子。晚上的火鸡大餐上,家人亲友聚在一起举杯欢庆,那杯中之物不乏本地的葡萄酒。这里的葡萄酒也是一绝,葡萄品质好是一个因素,但关键还是归功于温哥华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上好水质。用山涧纯净的泉水来制酒,想不出佳酿都难。何况温哥华的日常用水都是这个水准,说得天独厚也罢,说暴殄天物也罢,反正这里的人们受之无愧地常年享用着。
渐渐地温哥华进入秋雨绵绵直到冬的时节,当寒冬以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统御着加拿大时,温哥华成了唯一不肯臣服的领地。整个冬天,寒流在温哥华北边的群山顶上安下白雪皑皑的营地,无时无刻不在做着染指山下的梦。可是从太平洋源源而来的暖流不屈不饶地护城安民,两下交锋只引得云厚雨丰而已。也偶尔有暖流失手的时候,寒流乘虚而入,将温哥华银妆素裹一番。这反倒让全城的居民都喜得掉了魂,倾家而出地玩雪车、堆雪人、打雪仗,让寒流都看傻了,一不留神又让暖流反扑过来,不到一两天就被赶出了城,气温又回到零度以上。这下让居民们老大不愿意了,因为雪还没有玩尽兴就全化了,于是成群结队攀上山顶追着和雪玩到一堆。几上邻近温哥华的山顶都有设备齐全的滑雪场,让人们有机会寻找刺激和快感。滑雪场那功率强大的照明灯犹如繁星般地在山顶闪烁,在冬季的雨夜里为温哥华又添一景。
没有上山的朋友们也不消停,盖上大型的溜冰场,养着强悍的冰球队。整个冬季北美冰球联赛隔三差五地就在温哥华开上一场,引得千万球迷们早忘了冬夜的单调难熬。
如此的春夏秋冬在温哥华周而复始地不停上演,滋润着这片大地,养育着一方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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